第 115 章 番外4 蓬小宝养成记

    梁苑这辈子就收了两个徒弟，一个是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，遇到的祭酒大人的小公子隋行舟，另一个就是从小捡到的这位。
    隋公子是个好徒弟，尊师重道，对他十分恭敬，但是从小养大的这混球，忒不是东西。
    简直就是欺师灭祖！
    回想起捡到他的那天，梁苑觉得，可能就是当天起床姿势不对，才遇上了这个冤孽。
    那时他刚出师门没多久，一心想着要称霸武林，建功立业，让那些瞧不起他的师兄师姐们看看。
    谁知参加了武林大会几场比试，全都被人踹下擂台，搞得鼻青脸肿好不狼狈，最后连师门都不敢报，灰溜溜地被淘汰走人。
    奇了怪了，明明自己功夫不差，怎么实战起来就总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？
    失魂落魄的梁苑郁闷地在雨中溜达，想让细雨洗去自己的满心伤悲和晦气。
    他回想比武现场细节，越想越憋屈，愤然拔剑挥舞了几下，幻想自己是个在雨中横扫千军的绝代侠客，不料却吓得仅有的几位路人用看失心疯的目光看着他，纷纷对他敬而远之。
    “躲什么躲？没见过大侠吗？”梁苑对他们的背影怒吼。
    路人没理他，倒是旁边传来一声笑，像极了嘲讽。
    “谁笑我？出来比试比试！”
    梁苑东张西望，循着声音找到声音来源，不禁更加郁闷。
    转弯处的街边雨篷下，放着一个小篮子，篮子里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，似乎是为了证明身份，小家伙又“咯咯”笑了两声。
    春寒料峭，婴儿身上只盖了一张打满补丁的小被子，冻得鼻子通红，却睁着大大的眼睛只顾咧着嘴笑。
    傻子似的。
    这年头，穷人不好活，被抛弃的孩子比比皆是，梁苑并不惊奇。
    自己也是师父捡回去的流浪儿呢。
    “连你一个小毛崽子都敢笑我啊！”他郁闷地蹲下，看着小娃娃，“不觉得冷吗？是不是冻傻了？”
    小娃娃长得眉清目秀，胖乎乎的，跟年画上骑着鲤鱼的那位简直一模一样，挥舞着小馒头似的小手，冲梁苑咧着没牙的嘴，一直笑个不停。
    “笑什么笑啊？！老子脸上这是英勇的勋章！”梁苑觉得可能引他发笑的就是这些青红伤痕，“算了，看你屁事不懂，不跟你一般见识。”
    他看着小家伙，好奇心大起：“你是男还是女？”
    许是有点心虚，他偷偷向四周看了一眼，见四下无人，才偷偷撩起娃娃盖着的小被子——就被滋了一脸尿。
    梁苑气坏了：“早不尿晚不尿，你是不是在这等我呢？！”
    “咯咯咯咯！”看见他出洋相，小娃娃又乐了，两只胖胖的小脚丫都从被子里蹬了出来。
    “老子懒得理你！”
    梁苑抹掉脸上的童子尿，准备起身走人。
    谁知道他刚站起来，就听小娃娃发出嘹亮的哭声：“哇——”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是我不管你，我也不会养孩子啊。”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他，“你再等等，一定有好心人把你带回去的。”
    他话音刚落，小娃娃看着他，又哇哇地哭了两声，大眼睛里啜着泪，看着真是可怜。
    梁苑犯了难。
    算了，相遇就是缘分，我且把你带去官府吧，至少能让你暖和点，也能有口饭吃。
    谁知县衙的小吏一听来意，冷笑着瞅他：“这年头扔孩子的不少，你这理由倒是新鲜。”
    梁苑：“？？”
    “堂堂大男人，就这么不负责？”小吏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，斥责人的口吻倒像是七老八十，“管生不管养，你还算个人吗？”
    “真是我在街上捡的！”梁苑委屈道，“我才十九，还没成亲呢，上哪生孩子去。”
    小吏撇了撇嘴，鄙夷道：“十九？我看你二十九都有了。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，别想糊弄我！”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不仅被人质疑了品性，还被人相貌羞辱，屈上加屈。
    反正不管他怎么说，小吏都坚持认为他是故意不要自己的孩子，死活不接收，还叫衙役把他打了出去。
    可怜他堂堂一代未来大侠，不敢跟官差动手，含屈忍辱地抱着娃娃走了。
    这么折腾，小娃娃也没哭没闹，躺在他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他，目光悲悯。
    梁苑一个少男心被这目光看化了，心想，不然……老子养你？
    缘分大过天，养就养吧。
    大侠还没当上大侠，先当了爹。
    他租了一间小破院，收拾干净，正式开始了带娃生涯。
    娃娃命似飞蓬无依无靠，又是在雨篷下捡到的，“蓬”与“篷”同音，梁苑就让他姓了“蓬”，至于名字，随口就叫了小宝，叫起来挺顺嘴，也就再没想着改。
    小宝其实不难带，很少哭闹，整天除了吃和睡，就是看着人笑。
    睡觉也好哄，梁苑把他往怀里一抱，娃娃趴在他胸口，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    只是十次有八次，梁苑会被他从梦里啃醒——喂，我这里没有奶水，你不要乱吸好吗？！
    虽然当了爹，梁大侠的大侠梦还没有熄灭，每天除了背着娃帮人送信件物品维持生计之外，还要雷打不动抽出两个时辰来练剑。
    蓬小宝从刚会爬开始，就扒在窗口看他在院子里“唰唰唰”，一岁多刚会走路，就捡根树枝跟着他比划。
    三岁以后说话利索了，简直就像个麻雀，整天叽叽喳喳。
    “爹爹，我耍得对不对？！”
    “爹爹，这招你上次教过我了。”
    “爹爹，你姿势不太对。”
    “爹爹，这是我最新变换出来的招式，你看仔细了。”
    “爹爹，我都教你好几遍了，你怎么还学不会？”
    “爹爹……”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我这是捡了个祖宗吗？！
    “都说了叫我师父，不许叫我爹！”他恼火地把剑往地上一摔，回屋生闷气去了。
    没成亲怎么当爹，没规矩！
    但有一说一，蓬小宝真是习武奇才，十岁的时候就把梁苑所会的剑法学得无比娴熟，十五岁就能自己从原本剑法中拆出新的剑招，命名为《蓬宝剑法》。
    小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，梁苑教学相长，自己的剑法也突飞猛进。
    在三十五岁那年，他再次参加武林大会，在剑法组拿到了第五名的好成绩，总算扬眉吐气。
    原师门的最好成绩才第八呢！
    嘿嘿，开心！
    那什么，小宝拿了第二名这种事就不提了，年轻人戒骄戒躁，还要继续努力。
    到底是我教出来的孩子，果然有出息！
    梁师父很高兴。
    但庆功宴还是要办的，当晚在他们家小院，俩人摆了满满一桌宴席。
    庆贺对象，蓬小宝，掌勺人，蓬小宝。
    说起来，梁苑做的饭惨绝人寰，他平生只会煮面条，而且做得咸淡不一，时而淡而无味，时而打死卖盐的。
    小宝自从六岁能够得着灶台，就开始了做饭生涯。
    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什么投胎，干啥都能无师自通，第一次煮面条就超越了梁苑最高水平，香得他唏哩呼噜吃了三大碗。
    “爹爹，你要是喜欢，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吃。”
    “乖了乖了，叫师父。”
    在蓬小宝的成长岁月里，他只做三件事，练剑、做饭和伺候他师父。
    梁师父只做一件事，练剑，偶尔还摸鱼。
    不过说来也怪，小宝这孩子，小时候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，长大了反而越来越沉默，今晚庆功宴，几口酒下肚，眸色越发深沉。
    梁苑好奇，十六岁的崽，能有什么心事？
    自己十六岁的时候，漫山遍野撒欢呢，从不知愁滋味。
    其实现在也不知……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师父总得关心关心徒弟。
    蓬小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：“师父，你没想过娶妻吗？”
    那肯定是想过的呀！
    梁师父一表人才，邻居也有不少给他说媒拉纤的，他也动过心思，但相看过几次之后，媒人给的反馈都是说对方对他满意，但是不想要拖油瓶，如果他能把小宝送走，就能成事。www.xszww8.nēt
    这可不行！
    梁苑想都没想，直接拒绝。但他也明白人家姑娘的担忧，谁愿意平白无故给人当后娘？
    为了大家都好，不娶妻也无所谓。
    反正有小宝在，我过得也不错，将来小宝要成家，也是把媳妇娶进门，难道还能把我扔了不成？
    “嗐，有你不就行了，娶妻干什么。”梁苑吸了吸牙缝，“有你在，我有吃有喝，还有人孝顺，过得一样好。”
    蓬小宝听了这话，眉毛一挑：“师父是说我像你的妻子吗？”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这话怎么怪怪的？
    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。
    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，但梁苑觉得小宝越来越奇怪。
    时不时盯着自己看，起初被他发现，这娃还知道转移目光，但是后来连躲都不躲了，直不楞登看回来。
    跟要吃人似的。
    “我怎么你了？”梁师父委屈巴巴，“是男人就有话直说。”
    蓬小宝笑笑：“师父，多看两眼不行？”
    “那行。”梁苑一听是夸夸，眉开眼笑，“我是长得挺英俊。”
    不过看着越长越玉树临风的小宝，他心里有点自惭形秽。
    再英俊也是个奔四张的人了，哪比得上人家青葱少年。
    娃养大了，也该帮他寻一门亲事了。
    自己终身不娶无所谓，可不能耽误了小宝。
    在蓬小宝十八岁生辰当晚，饭桌上，梁苑主动道：“宝啊，你也差不多到了成家的岁数，喜欢什么样的姑娘，跟师父说说，师父帮你张罗。”
    明明是件喜事，怎么这孩子一听，脸色就沉下来了呢？
    梁苑寻思，我没说错什么吧？
    “师父很想我娶妻吗？”蓬小宝啜了一口酒，看着他的目光像是着了火，有点烫人。
    梁苑怔了怔：“不是我想不想，是你长大了，人生自然要步入这个阶段。”
    “师父为何不娶呢？”
    “我有你啊。”
    蓬小宝勾唇一笑：“我也有师父啊。”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道理好像对，但也好像不太对。
    “我和你不一样，我都这岁数了，混吃等死就行。你还年轻，还要有自己的人生。”梁师父语重心长。
    蓬小宝一口喝掉杯中酒：“我的人生里有师父就够了。”
    梁苑皱眉：“这什么话！”
    “心里话。”蓬小宝看着他，目光幽幽，似乎有深意。
    梁苑看不懂那深意，觉得这个徒弟好像变化有点大。
    想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，好像也有点不对劲，可能到时候了吧。
    “小宝，你想出去历练吗？”当年自己也是十九岁离开师门闯荡，或许他也有这个想法。
    谁知蓬小宝面色越发阴沉：“怎么，师父想赶我走？”
    “你哪只耳朵听出这个意思了？”梁苑莫名其妙。
    蓬小宝冷笑一声：“你有了行舟这个小徒弟，就不想要我这个大徒弟了，不是吗？”
    “怎么可能，行舟能和你一样吗？”
    “那他与我有何不同？”
    梁苑郁闷：“哪哪都不同好吗？我才刚收了他，剑法大多还都是你教的，与其说他是我徒弟，不如说是你徒弟。再说，咱俩一起生活十八年，这情分能比吗？”
    “师父也记着十八年的情分呢。”蓬小宝面色稍霁，但语调还是阴阳怪气。
    梁苑不由好笑：“你不是吃行舟的醋吧？”
    “是又如何？”蓬小宝好整以暇。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这天儿没法聊了！
    “小宝，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，但是你放心，谁也不会替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。”梁苑诚恳地说，“你娶了妻子，也是娶进咱家门儿，只要你不想自立门户，师父就永远不赶你走。”
    梁苑当然也舍不得他，这两年越来越舍不得，想想自己的小宝长大了，或许要出去闯荡江湖，山高水远的再难相见，他就心里发酸。
    蓬小宝怔了怔，深深叹了口气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说：“师父，我不会娶妻的，我不喜欢姑娘。”
    梁苑：“！！”
    “那你是……你是……”他并非不懂男风之事，只是没往小宝身上想过。
    蓬小宝点头：“对，我是断袖，而且已经有心上人了。”
    梁苑心里顿觉酸涩，他不认为断袖有什么问题，但是……小宝要是跟个男人好了，那肯定是要离开的吧？
    终究还是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    看他不说话，蓬小宝问道：“师父，你怎么想？”
    “没怎么想。”梁苑垂眸，盯着手里的筷子尖，觉得满桌珍馐一点也不香了，“断不断袖无所谓，能有个人陪你一辈子就好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？”
    梁苑心里叫嚣，老子当然想知道！
    想知道是哪个混球拐走了我的小宝！
    可是他又不想问，怕知道了之后会恨上对方。
    “你要是想说，自然会告诉我。”梁苑勉强挤出一丝笑脸，“或许你觉得时候还不成熟，师父有耐心等。”
    最好永远都别成熟，要不然那会儿你就要离开我了。
    他假装伸了个懒腰，站起身来：“吃困了，我先回去睡觉。”
    梁苑走得太匆忙，完全没有注意到蓬小宝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多么幽深复杂。
    他在雨篷下捡到小宝，那天是六月十五，便以此做了小宝的生辰。
    十八年匆匆而过，月亮依旧那么圆，而他，似乎从此又要形单影只了。
    梁苑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映得人睡不着的月光，开始恨起了月亮。
    夏日闷热，他仍是忍不住起身把窗户关上，窗帘拉上，眼不见为净。
    下一刻，房门“吱哟”一声，一个人影进来，上床抱住了梁苑。
    是自己那个要跟人跑了的混球徒弟。
    “师父，我有了喜欢的人，你不高兴吗？”蓬小宝从背后抱着他的腰，在他耳边轻声问。
    梁苑心里堵得厉害，但还是违心道：“高兴死了！”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哭？”蓬小宝摸了摸他的脸，摸到一手潮乎乎的泪水。
    “瞎说，那是出汗！为师就爱出汗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梁苑踹了他一脚，“你给我起开，贴着热死了。”
    不料蓬小宝贴得更紧：“师父，你转过来好不好。”
    “不转！”梁苑心里苦，老子这辈子最尴尬的模样都被你看见了！
    谁知这混球竟然跨上他的腿，硬生生地将他转过来，面对面地压着。
    不光这样，还一把拉开了窗帘。
    月光太恶毒了，把他满脸亮晶晶的眼泪全暴露出来。
    梁苑挣扎了几下，放弃抵抗。死小子劲儿贼大，根本挣脱不开。
    他偏着头看向一边，恼火道：“你这是要干什么？欺师灭祖吗？”
    “师父，看着我。”蓬小宝的声音突然温柔如水。
    “不看！”
    都不要为师了，谁稀得看你。
    梁苑心里逼逼，但逼逼完，突然觉得自己不对劲。
    为什么这么舍不得？别人做父母的，也这样吗？
    为啥我当年离开师门的时候，师父都不多看我一眼？
    这感情正常吗？
    我是不是太霸道了。
    “师父。”小宝又叫了一声，“你看着我。”
    梁苑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，觉得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。
    他有些害怕，不知道小宝要说什么，又有些雀跃，感觉小宝要说的话，可能会让自己开心。
    于是他缓缓扭过头，看着近在咫尺的徒弟，相伴十八年、相濡以沫的徒弟。
    英俊帅气，让人心跳加快的徒弟。
    蓬小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双目满含深情，但并没有说话，而是突然低头，吻住了他的唇。
    梁苑：“！！”
    混球！
    混球混球混球！
    他在心里叫嚣，身体却很诚实，下意识地张开了嘴。
    亲吻是这么缠绵，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掏走。
    快被亲得喘不上气，梁师父才想起来要把人推开：“你！你、怎么……”
    过分了！
    “师父，我喜欢的人是你。”蓬小宝认真地说，“我想要的人也是你。”
    梁苑内心一半狂喜，另一半却在挣扎：“不行，我们是师徒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又如何？”
    “你这是欺师灭祖……”梁师父意志不坚定地说。
    蓬小宝轻笑：“那便欺师灭祖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比你大那么多……”
    “师父都不介意断袖，还介意年龄这种小事？”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小混球近年来话是不多，但一开口就能噎死人。
    “当然，师父要是不喜欢我，那我便走好了。”蓬小宝伤感地说，“左右还有行舟侍奉你，我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。”
    梁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这叫我怎么说？！
    蓬小宝继续追问：“师父喜欢我吗？”
    “不知道！”梁苑低吼。
    他确实不知道。
    这感情太复杂了，复杂得他难以分辨。
    能确定的是，他不想小宝离开，方才那个吻，他很喜欢。
    月光清楚地照在他脸上，梁苑的表情无所遁形，尽收于蓬小宝眼中。
    小徒弟无声地笑了。
    “那徒弟便让师父知道知道。”
    蓬小宝再度低下头，吻住了他。
    梁苑推拒了两下，实在没推开，便随他去了。
    欺师灭祖的小混球！
    唔……今晚的月亮真美啊。
    梁师父又喜欢月亮了。
    。